文字留聲機

文字留聲機

火車越行越把我帶向牧養我一生，日夜帶領我，呵護我但未曾謀面的父那裡，以及兒時就聽爸爸時常說起，那個因神榮光而金碧輝煌的家。
 
即將與沿途各站陸續上車成為好友的分別，蓋過近鄉的興奮。望向窗外往後飛去的景物，心頭好像失速的火車，砰隆砰隆的加速砰跳，一站又一站的縮小，離我終點站的距離。深怕小小的身體移動，會激起滿車廂離愁的漣漪，掙扎著要不要開始收拾桌面，拿下行李，準備下車？
 
這列火車很神奇。每個人上車的站各自不同，但要去的目的地卻都一樣。目的地雖然都一樣，各人下車的終點站卻又不同。… 就好比車廂裡人的共同的目的地是天上某顆閃亮的星星。火車不停的在地上奔馳，旅客上上下下。到了自己終點站的人，一下車，就有火馬從星星處閃電來到，瞬間把他載返父家。
 
我從座椅下拿出裝文件和筆記的箱子，開始整理旅途中每一站的故事。
 
首先映入眼簾的是1977年離開家鄉後，爸媽一封又一封萬分牽掛，諄諄教誨的手書；接著是散住各地的手足四人，唇齒相依，緊密問候的關懷；還有八年巴黎大學期間，照著同學借給課堂筆記一字一字的抄本；學士和碩士階段指導教授甲邀約喝咖啡，逛舊書店找好書的便條；博士指導教授乙矚我到他家討論論文進度的地址；論文口試日一面之緣的校外委員教授丙，口試之後，殷勤的邀我和苑芬帶不到一歲的兒子到她外省的家度假，盼我能成為她哲學學會的副手。.. 我抱歉再三，以「心已有所屬」婉謝。
 
第二疊信件是投入「傳福音，報主恩，救萬民」之後，法語非洲開拓的點滴，歐陸關懷走訪的紀錄等的各地工作手記，還有與聯總辦公室來往的信件，出任務時每筆經手的收支單據和帳目。
 
第三疊是弟兄姊妹捎來的。裡頭一些人2012年事件發生後，或許因為驚嚇過度，爬上牆頭，等待風雨止息。有少數幾人禁不住組織以終身「長老執事」的職分交換，轉背離去。我展讀已呈淡黃的信紙，留住他們曾經的情誼，無法猜測十四年過後的今天，事件真相已顯，倘若哪天不期而遇，曾經的朋友將怎樣面對烙印在我身上，他們昔日的自己？
這疊信裡，更多的信是寫信人在我身陷狂暴的時刻，不顧己身安危（組織開會威脅把他們扔下地獄），豎眉拔劍，橫在群狼與我之間，築起高牆和固若金湯的堡壘。我把這份沒有任何刀刃能斷捨離的情義，黏貼在心底，扎進生命，帶到父前。

最後一疊信件是妻兒日夜思念的深情。
 
因為福音的緣故，常年在外，家猶如我蜻蜓點水的落點，連孩子怎樣成長都沒能跟隨。因而拉拔牙牙學語的兒子長大，接送上學，輔導作業，陪伴度過青少年期的養育擔子，全落在為了補貼家用，同時在音樂學校彈伴奏，在家裡開班教琴的苑芬肩上。
 
我不在家的日子，苑芬每星期六一早還得開腳幾乎搆不到變速踏板的八人座大車，來回奔200公里路，挨家挨戶接送幾戶遠途的家庭大小到教會聚會，星期中教會沒人，還要把絡繹不絕，陌生不識的tjc訪客帶到家裡，管吃管住，管參訪。夜裡還掛心夫君在開拓區的安危和健康。
岳父7月24日102高齡安息主懷。苑芬回在台北，我重讀留有深刻折紋的家書，心疼抽痛。… 拿起手機，視訊，端詳螢幕裡1981年21歲，拿著法國政府獎學金，綁著馬尾巴到巴黎來深造的幸福家庭小公主，如今的面貌。感恩無盡，感念不止。
 
其中最暖心的莫過於那包每年聖兒在和他媽媽倆人送我的生日卡片。有用畫的表達，有用小手寫歪斜法文字的祝賀，有用獨具風格的字體提醒老爸這那的的青少年期，有進了社會成了家，句句載滿對老爸的牽掛和祈願。還有，每張卡片下都會出現「萬幸有你為爸，以你為榮」的父子情。

翻著翻著，發現在回憶中，文字和相片的角色並不同：
相片：由看的人以想像做為長鏡頭，努力的要把清晰相片裡的朦朧往事，拉調成栩栩如生，再度活現眼前的景象。
文字（信件、卡片）：如同會說話的留聲機，由寫信人透過筆觸和文字把當時的樣子和心情呈現給讀信人。讀信人可以在東倒西歪的筆觸裡，看見孩子學走路的興奮，聽見孩子牙牙學語的阿哈呵呵；也可以在行雲流水的筆調裡，看見孩子壯年的成熟，聽見孩子對父神的信賴感恩，對老爸萬分的關心和感謝。

翻著翻著，忽然一紙掉落地上，我把它檢起（附件3）。
 
剛果民主共和國  內政部與安全部  北基伍省分局  
函編號：06/DGM/NK/072/009  
 
先生：YUH MING YANG  職務：傳教士  地址：「真耶穌教會」，戈馬市  
請收到本函後，攜帶身份證明文件及本函，前往國家情報局（DGM）省分局局長辦公室報到，以便向我們提供若干資訊。  
 
2009 年 7 月 27 日於戈馬  
DGM/北基伍省分局局長  Prosper BUJRIRI YALIRE』  
 
手撫著這微皺的便條，把它拉直。後方總部多年來亟欲拔除在前方披荊斬藜的開拓工人，無功。2009年在聯總大會前，突然（或深謀算計）發起差點導致YM命喪剛果的事件，一幕一幕浮現眼前。我翻出工作手記：
 
2009年初，剛果工人Banyanga正處於喪妻後想再娶，希望法語小組能給他4000美金好安頓與前妻生的小孩。YM委婉向Ban表示無法開這樣的例子。但小組會持續支助他一家大小的生活（剛果工人家庭大多數由工人妻子做買賣維持生活）。Ban非常沮喪。林在巴黎的親信，2008年因故被巴黎教會信徒大會停執事職的Ly見機不可失，立刻與Ban聯繫。向Ban散佈謠言說Ban將被法語小組（YM）除名！Ban大驚。信以為真。尋求聯總幫助。Ly把這大好信息告訴林。
 
2009年02月06日林永基親自以法文發函給Ban, 要他提供YM的「罪狀」，說聯總將在三月開會處理。
 
完全被愚弄的 Ban以為獲得聯總高層護庇，2009年接林信後，不再理會法語聖工小組的規勸，在剛果大肆亂為，更改教會檔，變賣一塊教會土地，且與當地司法機關勾結，並由政府接二連三的發出公函定YM為剛果社會秩序混亂的肇事者，列入黑名單，規定YM若要再入境剛果必須經過調查局、司法部、移民局、駐外大使館等等層層審查，才能進入。企圖藉由將YM阻擋在剛果境外的事實來澆熄剛果忠心工人再起的盼望（剛果僅一工人跟隨Ban行動）。
 
YM見狀，在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之下，即刻靠主隻身前往，無聲無息的進入剛果，剛果忠心同工見YM突然出現在Goma，激動得相擁而泣。隔天大家陪YM一起到北基武省司法部報到：「我，黑名單人物，來了！…」部門主管大驚，起身相迎。
 
誰能料到？林給Ban的信竟然在2009年3月開會之前，神奇的掉進YM的信箱！抓出整個事件的幕後主使者，引起軒然大波。於是預謀好的宰羊會議中，正當惡者要展開兇惡的翅膀攻擊YM時，突然被出鞘的聖靈寶劍一刀斷臂（陳侯兩位長老當場指出林車公文是偽造的），跌落地上。
 
更諷刺的是，事情如滾雪球一樣的越鬧越大，Ban仗著林（聯總）大肆逼迫其他剛果工人就範，若不隨他者，就到安全局去誣告，下到爛泥牢房！2010年聯總見事情無法收拾，通過除名案。法語小組堅持由始作俑者林永基親自發除名函給被他拖下水的Banyanga.
2009事件事敗，Ban被除名後，YM如常回剛果宣牧。當地省級紅十字會副會長得知我回來，氣急敗壞到房間來，催我快離開，因他聽到Ban雇了槍手準備對我不利。他見我不走，著急的重複：「楊！我們這裡一條命20美金（雇槍手）！殺了人，永遠不會被抓到，不會被判刑！走吧！快快走！」我說：「我是來傳福音的，工作沒結束，不會離開」。當晚熄燈，與基督同坐天上（弗2:6），觀看房間裡那人（YM）坐在屋裡，等槍手闖進來。
 
有關2009年事件請點閱以下連線，報告後半段有詳細的記述＋相關的原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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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剛果安全局這便條，回看走過的路，不因為委屈，更不因為後悔為了走上這路，笑把人間美景拋了，而是因為感受到父神從未片刻違背過祂對我的承諾，一路帶領我走過豺狼呼嘯的死蔭幽谷，穿過荊棘滿道的深谷高山，不禁湧起無法言喻的感恩和淚水。
 
原來追逐初願的夢之路，能是乘大風破巨浪的美好。
成了，我告訴自己，都過去了，都成就了，是可以無愧的去見父神和爸的了，當面告訴祂（他），我是多麼的以能隨爸腳蹤，為父神而活，為榮。
 
＊＊＊
 
合上百寶箱，不住的慶幸這一生能經歷如此多彩的大恩，能遇見各站上車，一路陪伴，成為生死莫逆的至交。懷抱至真的情、誼、義和感恩，迎向終點站。我們總會再見的。不是嗎？

父神沒有許我祂什麼都會為我擋下，讓我度過一個沒有艱難的人生。父神許我的是在這一生當中，無論遭遇到什麼境遇，只要我相信祂，抓緊祂，願意靠祂把下垂的手再舉起，握住劍，把發酸的腿再挺直，帶著有蒺藜抓痕的軀體，繼續披甲上陣，祂必許我有一個勝了又勝的人生。
保羅不也說：「美好的仗『我』已經打過了」。父阿，你知道，我也打過了。是可以起身準備拿下行李了。